每到年关，短视频平台上，关中东谈主老是能被算法保举到这么一则视频：一个豪迈的关中汉子，操着纯正的东府方言对着镜头来上一句“给（往）回走，嚓（咱）不受他外气”。

过年，回家，咱不受他的闲气。是眷乡恋土的关中东谈主对年最直白的回话，无论这一年过得若何、顺意与否，咱都要且归贡献贡献爹妈，会会好久不见的店员。

载着社火演员前去村镇表演，阵容十足。 缓山 摄。

撰文｜张睿 胡成

回家吃顿热乎饭啊！

务工的东谈主们时常年跟前能力到家，这时候想休息一下是不可能的。放下行李掸去尘土，便坐窝要与长者沿途参加春节食品的准备之中。

宇宙各地皆有年节特有的吃食，关中天然也不例外。宰下的年猪，将猪血与荞麦搀和，加上盐和花椒等佐料浅近调味，灌入洗净的肠衣，轻度风干之后等于关中版的猪血肠。与东北血肠的软弹不同，关中的血肠口感塌实，烹调格式亦然以炒为主。切片后与猪油和干辣椒段爆炒，口味咸香，但务必要趁热，一凉便稍显浓重腥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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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载片《地域风韵》中甘肃的筏子面肠，配上刚出锅的酥烂的羊头肉，果然好意思滴很。

过年必备的还有炸果子。糖油和面，再把面团擀成面饼切成两指宽，老到的主妇扯着两端一挽，面胚便成一朵小花的步地，临了在油锅里炸成红褐色便告奏效。与华北的馓子、麻叶不同，关中的炸果子委果并不适口，口味清甜却过于“瓷实”，咬起来嘎嘣作响。之是以会有如斯不适吃的食品，可能主要与祭祀关联。炸果子多为年前制作，祭祀祖先时摆上供桌一角，直到正月十五“送先东谈主”，本领都不撤换。与此可能相印证的是，关中老东谈主弃世，供桌上也必有一盘炸果子。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炸果子为孩童们提供了繁难的甜密，而当今仍是刚直成为一种传承的惯性。

地舆上的关中位于中国的几何中心，这种鸠集东西、疏通南北的独专门理位置，注定了关中的饮食具有强烈的区域妥洽的特色。在关中北部受陕北影响，过年的时候会准备一种软糜子面制作的油糕，一整块的油糕外形就像一个巨大的俄罗斯列巴。吃的时候切成薄片先炸制，炸好的油糕条摆盘后撒上一层白糖上锅蒸。蒸好后，溶化的白糖均匀挂在油糕上，吃一口软糯粘牙，特有的糜子香气略带土味十分非凡。

陕北农村红事乡宴上的炸油糕，这边出锅儿捞出来，何处就趁热吃上了。

地域妥洽的另一个见证，是一种叫“豆食”的发酵食品，豆食可能来自于对豆豉的转音。泡发的大豆搀和盐和干辣椒面，团成拳头大小的球状，摈弃在陶瓮中低温长久发酵。不同于四川豆豉的油润，关中的豆食则干燥极端。食用之前要掰开揉碎，或者与猪肉炒制，或者放在碗底加两勺猪油，上头铺满五花肉制成蒸菜。掰开新蒸的馍馍，加上一大勺豆食，再夹上一派五花肉，咬一口尽是被麦香包裹的豉香和脂香。豆食并非关华夏创，而是来自山东侨民。

民国十八年（1929年）前后，华北特大旱灾形成的“十八年年馑”，大都山东灾民负老携幼沿着刚修建好的陇海铁路西逃入陕。彼时陇海铁路刚刚修至潼关，突出一部分山东侨民至此在东府落脚假寓。漫衍在渭南的蒲城，富平，大荔，乃至铜川和洛川，黄陵等地。形成界限不等的“山东庄子”，宽待的关中东谈主吸收了这些外来者，而培育的山东东谈主，也共享着他们的饮食作念法。豆食，就是山东豆豉的在地化妥洽立异。而这种立异在百岁之后，却成了关中的民风，大要这就是食品里的和会与同化吧。

猪血肠，炸果子，豆食。它们的共性都指向了兼并个主义——祭祀。这些菜肴独属冬季，且为供桌上的“必需品”，集王人它们也预示着一年将尽夜，春节祭祖要运行了。

老先人，过年咧，

跟额一搭回家过年哇

春节的雏形，一说就来自于周东谈主祭祀祖先和神灵的腊祭。其后，腊祭与年初祭本领接近，首尾相连，是以秦汉时期把这两祭并称为“正腊”。大约是因为周东谈主逢腊月便要围猎，以拿获的兽类“放弃”祭祀祖先，今天的关中大族东谈主家，依然是在祭祖的香案上摆一个硕大的猪头。

关中的祭祖，从本领上是腊八算起，一直执续到正月十五，因为腊八恰是古代腊祭的运行。改良绽放之前，突出多的关中院落照旧纸糊的窗棂，洒扫庭除之后，要以新纸再行裱糊，关中口音管这个经由叫作念“打摭”。到了傍晚，男东谈主们则要到祖坟去“请先东谈主”（先东谈主，即关宦官话的先人），请先东谈主一般由族中长门宗子召集，同族十二周岁以上的男丁相随。贯通东谈主手提一盏灯笼，主请者端一个四方的红木大盘，上头摈弃着香表、灯盏、鞭炮等，死后随行者端着的红木托盘上摈弃着酒饭、点心等祭品。到了坟地，先从高位祖先请起，请时先在墓前跪好，点好灯盏，取出三支香燃烧，拜上三拜，再插在墓前正中。以香火燃烧黄表纸，黄表纸要尽量燃尽。此时，随行东谈主运行燃放鞭炮，其他东谈主给祖先灵前摆放祭品。再次三磕头之后，口中想有词“某某先东谈主，过年咧，跟额一搭回家过年哇”。随后起身，典礼完成，临回家前，由孩童用灯笼的烛火燃烧一支香在前边引路。因为在关中东谈主看来，弃世不外一年的先东谈主还不刚烈回家的路，有香火领导能力班师回到家中。

华夏地区的祭祖有许多相同的场地，但关中祭祖有一处与华北和闽南稍有折柳。华北供桌上供奉祖先牌位，闽南有系族祠堂。关中的供桌上，则是要挂“影轴”。关均分东府，西安府，西府三个片区，这种样式在明清时被固化下来，西安府即今天的西安和驾驭，是关中的核心核心；东府即同州府，约莫为今天的渭南市；西府为凤翔府，大致是今天的宝鸡市行政片区。因为三府方言有多少折柳，对影轴的名称也稍有不同，有叫“容”的，也有叫“影子”的，还有叫“祖影”的。

横跨明清两代的祖先画像，可见明清两朝衣冠衣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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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轴多为棉纸质料，也有绢布，用笔彩绘制出自鼻祖于今历代男性祖先及佳耦的坐像，按照昭穆递次陈设，形成一个庞大的家眷树图像。不错看作是手绘的族谱。2020年，咸阳彬州市永乐镇永乐村发现一部张氏影轴，距今仍是两百多年，影轴固然四周略有磨损，但合座保存完整。影轴中记录了家支，家教,家规，家训，相称完整。

影轴当作祭祖时的垂危承载，多由系族中的长门守护，这本是很以前的安排。但民国时期恰逢浊世，不少关中东谈主运行向北部的关中平原和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迁徙，如黄陵，黄龙，洛川等地。铭记小时候听村里老东谈主们说，底本村里这一支是长门，带着影轴从富平迁到黄陵，每年祭祖富平的族亲便要走路赶来沿途祭拜。但有一年也许是不胜路径贫寒，富平的族亲们带着好酒前来，将长门灌翻之后把影轴沿途“卷包烩”了，自此再没来过。这种趣事也算是关中东谈主对影轴的垂青，亦算是大时间里小家眷的一朵浪花。

时于本日，留存有影轴的家眷仍是日渐赞佩，而跟着改良绽放之后经济日渐弥漫，当今越来越多的东谈主家重拾了对影轴的青睐，更多制作轮廓的新影轴也越来越多地出当今春节祭祖的案头。

当作南五台的所在，关中地区的祭祖颇受玄教影响。影轴挂好之后要在灵前点上香火和灯盏，然后三叩三拜。因为玄教敬佩东谈主有三魂，东谈主过一生，一魂归阴间，一魂入宅兆，米兰一魂则留在影轴牌位。叩拜完了，先东谈主就算请到家了。至此灵前的香火就不成灭火，直到正月十五。除夕夜里，家中要灯火通后，这少许与朔方是大体一致的。

《朱茂时祭祖图轴》，刻画明清易代之际，朱茂时被动剃发前，免冠素服手捧剪刀跪在祖先像前请罪的情状。图中吊挂的祖先画像就是所谓的“影轴”。

安排好先东谈主的祭祀之后，就是全中国一致的除夕团圆饭。客不雅地说，关中饮食委果不以炒菜类的烹调见长，但团圆饭的气候是不成弱的。于是就出现了董宇辉直播时讲的经典局面，从东府渭南到被关中文化影响颇深的甘肃陇东，哪怕外面大雪纷飞，祭完祖的你仍是冷得牙关震惊，坐上陕西的席面，那也必须是先上八个凉菜。而关中东谈主说的“八凉八热”中的八热，主若是蒸碗，有雷同梅菜扣肉的便条肉，也有丸子，酥肉，粉蒸肉，黄焖鸡，八宝饭等等。

月朔一早的团拜，在华北和华夏这些中语化的核心区相称强大且高度同构。基本是月朔早上各家眷中的男性先在同族最年长，辈分最高者家中鸠合，叩拜，然后以此为起初，按照房支、辈分、老小的严格限定，挨次前去族中各家。初学后，亦然先向影轴磕头，再向危坐的谢世长者磕头，长者会给以勉励，也会给未成年的孙辈一些压岁钱。

过年的这一场祭拜的精髓，大约都溶化在曾子的那一句“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内部了。

社火，中国东谈主的关中一又克

社火，从华夏地面到东北平原，相雷同的跑旱船、秧歌并不鲜见。但血社火则是关中地面专有的视觉抒发。

最为出名的血社火当数澄城县与合阳县，“破五”之后即运行预热，一直到正月十五以至正月十七达到飞扬。具体到每个村镇街谈，都有我方固定的社火日，或者出社火日。这时常与当地庙会、神社的祭祀紧密关联。相邻的村镇会提前疏通，幸免社火戎行撞车，也便捷村民相互拜访不雅看。一场精彩的血社火，是一个乡村组织好意思满的持续范本。村镇里有威信的干部或者退休磨真金不怕火和有身手的老把式会担任“社庖丁”，巨室大户则出东谈主出钱“攒事儿”。

社庖丁会凭证老把式的提议，决定本年社火的“芯子”，芯子即故事核，这些故事核与秦腔台本高度关联。血社火的核心是“血故事”，最为经典的有来自秦腔的《铡好意思案》《耿娘杀仇》《游西湖》等等，皆是惩奸除恶，欢叫恩怨的大戏。演员们通过铁架守旧，在血浆和神色的装束下，呈现一幅幅被刀砍斧剁，开膛破肚的爆裂局面。

关于这些血腥的局面，把它们知道为刚直的暴力展示透露是有失偏颇的，过分微薄的。血故事通过血社火所要呈现的，其实算是一种乡土社会最直不雅、最利弊的谈德审判和集体的厚谊宣泄。这种与“傩戏”一脉相通的“宗教授”的戏剧仪轨，承载着高台教授与神性的狂欢。它更像是希腊悲催的“卡塔西斯”，通过极致的视觉刺激，完成乡民气中“正义必须通过鲜血来偿还”这一朴素信念的再说明。

血社火的装束在今天看突出“粗粝”，但也极为复杂。首当其冲的是血，传统的“血浆”必须是公鸡血，因为艳丽着辟邪，再用朱砂，桐油，动物胶和植物色素搀和而成，具有突出的黏稠度和抗低温性，确保在长本领的表演中不凝固。血社火也称“八斩”，因为要推崇古代对罪人之东谈主的八种不同的斩杀格式，便有了“头上扎刀”“鬓上插剪”“镰刀砍头”“锥刺入眼”“口中插剑”“扯锯分身”“抽肠砍头”“钢刀穿胸”等八种造型。当演员们带着这些传神的装束出当今不雅众眼前时，仿佛带着东谈主们回到血腥与暴力的阴曹世界。

不雅众对社火中演员的阔别，简直全靠脸谱和字符。如包苍天的眉月，周仓脸谱的“周”字等等。而关公信仰在血社火中的呈现，则是开脸之后重点七星痣，寓意北斗七星，七星点完，神灵倏得附体。意旨的是，大东谈主们需要对关老爷恭恭敬敬，但小孩子不错摸关老爷头顶，把关老爷脸上的朱砂抹少许在我方脸上，神话可保孩子祥瑞不招灾生病。

社火表演中的关老爷，缓山 摄。

与巡游社火搭配的，是昂扬的锣饱读。如战饱读般雷动的饱读声远远传来，早已等候在路旁的全球欢声雷动。路边的家庭如果想接社火，则不错在家门口摆上香案，燃放一挂鞭炮。社火队听到鞭炮声，便会罢手游演，在这家门前进行倏得的专场表演。社火有步法也有招式，像“剪子股”就是三个以上的变装在场上交叉换位。而出场势则有单包脚，双包脚，跟头，车轮等等。场上势有各式美妙的名字，坐马势，弓箭势，虚布势，魁星点斗势等等。

除了行进间的各式表演，到临了还有进入“地社火”的表演段落。武打表演是这时候的重头戏，杀伐和武斗的功夫和作风，是不同村社班子的牌号。除了拳脚的交锋，更有鞭锏对打，刀砍斧劈，枪刺剑斩。这些武打的功夫，配上各式“血腥装束”，好意思满地收复了古战场上的血肉格杀。

血社火的“芯子”以外，也不全是如斯赛博一又克的装束和血腥。比如传统节目中的《四马四脚户》就取材自《秦琼卖马》，八个演员中，一东谈主表演秦琼，三东谈主表演赶马东谈主，四东谈主表演马匹。东谈主要跟着饱读点起舞，推崇贩马途中遭逢风雪，马匹受惊决骤。全程既要表表演与风雪战争，又要衬托秦琼行侠仗义，不畏强暴。饱读点的律动为演员们提供节律转机，通盘这个词表演快慢有序，精彩极端。

乡村的社火老是最能引起小孩子的适意。 缓山摄。

如今的血社火，跟着文旅的发展，装束愈加致密，局面也日渐广阔。拉长的表演本领，也给了各地秦腔剧团更多的空间。在巡游的街谈隔壁，常有秦腔梨园搭台献技，而春节本领的秦腔戏台，“选戏”则相称有崇拜。当作对硬核血社火的软化补充，春节的戏台然而完全不容“省略剧目”的。比如，《窦娥冤》《赵氏孤儿》《周仁回府》等着名连台本戏，这类容易在年节时候引起哀吊，怨愤神色的剧目，被以为会带衰一年的运谈。而触及死一火，分离，残缺的戏，如《金沙滩》《下河东》《白逼宫》等亦要严格粉饰。

好在八百多年历史的秦腔委果现实丰富，过年最合适确天然是各式神佛仙谈戏、忠义功名戏和爱情笑剧。比如《天官赐福》《三星送子》《龙凤呈祥》《花亭相会》等等。总之，要开阔，要喜庆，要把千里浸在血社火中的肾上腺素安抚得祥和优柔。

时间变迁，关于八九十年代出身的关中东谈主而言，无论血社火照旧秦腔，都太老了。但关于更新一代成长起来的年青东谈主而言，秦腔和血社火都太酷了。血社火从东府的澄城与合阳运行，漫卷到西府的麟游。秦腔更是一齐绵延到甘肃乃至新疆。前两年，有一次年前，甘肃安万秦腔剧团在西安露天表演，引来数万东谈主现场不雅看，现场万东谈主齐唱的场景，可算是独属于西北的戏剧音乐节了。

一年快要夜，万里皆有归东谈主。喊着“往回走，咱不受他外气”的关中子弟们，将要运行“打摭”房子，揉面蒸馍。在祭祀的烛火里说明我方的老家招供，在血社火的豪言壮语里分离出“额就四额”（我就是我）的族群招供。春节之后，关中子弟也依然要为了父母妻儿再次踏上职责的征程。但社火，秦腔会在某个夜晚提供给他们一些来自老家和灵魂深处的慰藉。

哪怕是拨动尤克里里的琴弦，他们依然不错来上一段《周仁回府》——

匹俦们，

分死活，

东谈主世至痛一月来，

把悲情，

积压在胸中彻夜晚，

月迟滞，

四野平静冷凄凄，

荒田园，流泪几声……

匹俦们，

分死活，

东谈主世至痛一月来，

把悲情，

积压在胸中彻夜晚，

月迟滞，

四野平静冷凄凄，

荒田园，流泪几声……

社火，黄地皮上的东谈主与神。 缓山 摄。

作家/张睿 胡成

剪辑/李阳

校对/王心 翟永军

发布于：北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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